西太平洋快訊




AI時代的工作意義

人工智慧應追求更具靈性與溫度的生命實踐

在人工智慧驅動股市大漲之際,引發了白領取代焦慮與專業定義的翻轉。但儘管技術進步,涉及情感與人性的領域仍保有難以跨越的道德紅線。因此教育應從知識吸收轉向培養具備適應力的導航員特質。最終,我們應將這場不可逆的技術革命視為解放機械工作的契機,轉而追求更具靈性與溫度的生命實踐。

文.張瑞雄

道瓊工業指數在今年年初強勢衝破五萬點大關,這場由人工智慧驅動的資本盛宴,讓全球投資人看得目眩神迷。當華爾街正為了科技巨頭的財報歡呼時,矽谷另一端的聲音卻顯得有些刺耳。近期在一個熱門的科技播客節目中,幾位重量級人物毫不避諱地預言,當前的技術已經足以取代半數以上的白領工作,甚至語出驚人地建議年輕人除非為了社交需求,否則根本不需要再去讀醫學院。這種言論雖然極端,卻精準地捕捉到了現代人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焦慮感。

這種焦慮並非無中生有,因為我們正處在一個極其弔詭的時代。一方面,企業界不斷傳出透過導入自動化工具大幅縮減人力,甚至有新創公司一口氣聘僱數萬名專業人士,只為了訓練機器學習如何取代他們。另一方面,令人困惑的是,那些最容易被新技術取代的職位,在過去兩年裡的就業人數和薪資增幅,竟然還高於整體平均水準。這就像是一場還沒真正開演,卻已經讓所有觀眾都感到口渴且坐立難安的電影。

數據和可靠性很重要

我們必須看清一個事實,目前的勞動力市場正呈現一種暫時性的假象。雖然自動化技術可以處理美國約四分之一的總工作時數,但技術的潛力和實際落地的成果之間,還存在著一段名為「可靠性」的斷層。當前的語言模型在處理簡單任務時堪稱完美,但在面對需要長時間專注或邏輯高度嚴密的複雜工作時,出錯率依然讓人不敢恭維。這也就是為什麼許多企業雖然對新技術趨之若鶩,卻仍不敢在大規模生產環境中徹底踢走人類員工。

職場上的衝擊力道,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該產業究竟是「數據富人」還是「數據窮人」。那些在網路世界留下大量足跡的領域,像是程式開發、市場行銷或是翻譯工作,正首當其衝地面臨毀滅性的重塑。對機器而言,這些工作內容就像是擺在桌上的滿漢全席,只要有足夠的算力,就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消化並重組出超越人類的成果。相比之下,那些工作場域凌亂、缺乏標準化數位紀錄的行業,例如建築工、居家護理或是特定手作工藝,反而成了這波浪潮下最安全的避風港。

工作的「人味」很重要

更有趣的現象出現在科技圈的招募心態上,過去大廠爭相透過特殊簽證聘僱海外高階人才,但現在許多領導層私下透露,他們對這類人才的興趣正迅速消退。並非因為他們不再需要技術,而是他們深信那些原本需要數位資深工程師耗費數周才能寫出的代碼,在不久的將來,只需要一名初階人員搭配最新的生成式工具,幾分鐘內就能搞定。這種「去技能化」的趨勢,正在悄悄改變我們對「專業」的定義。

即便技術能解決所有的邏輯問題,人類社會仍有一道難以跨越的道德紅線。雖然我們願意讓機器幫忙寫電子郵件、整理數據,甚至進行某些精密的影像診斷,但當場景換成托兒所、婚姻諮商室或是葬禮現場,那份對於「人味」的執著就變得不可撼動。這並非技術能否達標的問題,而是一種集體意識的心理防禦。我們無法忍受在人生最脆弱或最神聖的時刻,對面坐著的是一個沒有靈魂、只會計算機率的黑盒子。

不過這種道德邊界並非永久不變,它會隨著世代更迭和技術的普及而產生位移。目前我們看到政界對這場可能發生的「就業風暴」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沉默。這不是因為他們看不見問題,而是因為這個議題太過沉重,且目前還沒有人能拿出完美的解方。政客們私下承認,這是一個會讓選民覺得反感且不安的話題,與其在還沒火燒屁股前主動挑起恐懼,不如選擇粉飾太平,將其包裝成勞動力短缺的必然結果。

教育必須翻轉

對於剛步入職場的年輕人來說,現在的處境確實有些殘酷。許多企業為了追求短期的效能提升,開始縮減初階職位的招募,認為這些基礎工作可以交給人工智慧處理。但這卻忽視了一個致命的問題,如果沒有了初階工作的洗禮,未來企業該從哪裡培養具備深厚經驗的高階管理人才。這種揠苗助長的短視行為,可能會在未來十年內造成嚴重的人才斷層。

在這個轉折點上,我們對教育的看法也必須徹底翻轉,過去那種鼓勵學生像海綿一樣吸收既有知識、並在考試中精準重現的教育模式,已經完全失效。未來的人才需要的是像導航員一樣的特質,在面對未知且不斷變化的數位地圖時,能快速修正方向。我們不需要去跟計算機比算力,也不需要去跟語言模型比詞彙量,我們需要的是能看見問題背後的「人因」,並給予回應的能力。

主動思考追求溫度

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過度的悲觀或是盲目的樂觀,我們正站在一個由數據與演算法構成的新大陸邊緣,舊有的地圖已經派不上用場,但新的航線還沒被標示出來。與其去爭論哪一個職位會先消失,不如主動去思考,當工具變得越來越聰明時,我們該如何變得越來越像個「人」。

最終,我們必須承認,這場技術革命是不可逆的。我們不可能回到那個沒有人工智慧的過去,就像我們不可能要求交通工具退回到馬車時代。這是一場關於適應力的終極測試,與其恐懼被機器取代,不如感謝這些工具讓我們從那些本就不該由人類承擔的機械式工作中解放出來,去追求更具靈性、更具溫度的生命實踐。

張瑞雄 台北商業大學前校長/叡揚資訊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