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真做事、心善為人、器美造物 讓科技更貼近人文
文/陳殿禮
科技始終來自於人心,真正的智慧,不是讓機器愈來愈像人,而是在AI愈來愈聰明的時代,讓人更懂得成為一個完整的人,AI的下一步,不只是人工智慧,而是人類要選擇,以什麼樣的人心,走向什麼樣的文明。
生成式AI快速發展,教育現場也開始重新分配時間與資源。從科學實驗教育、AI人才培育到大學課程改革,「科技要增加多少、人文能不能少一點」,逐漸成為公共討論,然而,科技與人文真的是零和選擇嗎?當AI開始寫文章、生成影像、分析資料,甚至參與醫療、司法與公共決策,我們真正需要思考的,或許已不只是臺灣能否培養更多科技人才,而是當機器愈來愈像人,我們的教育是否仍有能力培養一個「完整的人」?
AI世代需要「HI人心智慧」
回顧人類文明史,科技本來就是人的延伸,工具延伸人的手,機械放大人的力量,電腦提升計算能力,人工智慧AI則開始延伸人的認知、判斷與創造,但是,能力的放大,從來不等於智慧的提升,演算法可以告訴我們「如何做得更快」,卻未必回答「為什麼做」;AI可以提供最佳化方案,卻難以自行決定何者值得追求,科技處理可能性,人文面對的則是目的、價值與界限。科技能力愈強,人類的價值判斷非但沒有變得次要,反而更加重要。因此,AI世代需要的,恐怕不只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人工智慧」,更需要的是Human-heart Intelligence「HI人心智慧」,所謂人心智慧,並非抽象的感性修辭,而是文化理解、美感判斷、倫理思辨、創造能力與生命關懷所共同構成的整體素養。
若進一步從工藝文化來理解「人心智慧」,其實一直存在於工藝精神之中。文化部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以下簡稱工藝中心)將它詮釋為十二個字:「頂真做事、心善為人、器美造物」;頂真,是對事情負責的態度,工藝師面對材料,不能欺騙,如木材的含水率、纖維方向、結構強度,每一個細節都會在時間中留下結果,做得好不好,器物自己會說話,因此,工藝首先教人做事求「真」;心善,是理解他者,一張椅子不是為設計者自己而存在,而是為另一個人的身體服務,是孩子、長者,還是行動不便者?誰使用?如何使用?工藝者必須站在他人的位置思考,因此,工藝教人心要「善」;器美,則是在功能與技術之外,追求比例、質感與精神,美不是裝飾,而是人與器物、人與環境之間形成和諧關係的結果,因此,工藝也教人造物有「美」。頂真做事,是「真」;心善為人,是「善」;器美造物,是「美」。真、善、美,最後都回到一個「心」。當AI逐漸承擔更多「腦」的功能,人類反而更需要重新找回「心」,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值得開始思考AI的另一種可能,工藝中心將之稱為:工藝AI!─Artisanal Intelligence工藝智慧。
這裡的AI!,不只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工藝中心進一步提出一個簡單的公式:AI!=AI × HI 即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心智慧(Human-heart Intelligence),換成中文,就是「工」程科技×「藝」文素養。科技提供能力,人文決定方向;AI提升效率,HI賦予價值;在此刻意使用「乘法」,而不是「加法」,因為當AI能力快速增長,如果HI趨近於零,整體所形成的文明價值也可能趨近於零,甚至科技能力愈強,造成的社會風險愈大。反之,當真、善、美的價值進入演算法、產品與制度設計,科技才可能真正轉化為增進人類福祉的力量,AI與HI的關係,也可以從東方「陰陽和」的思想來理解,陰陽不是二選一,而是在差異中相生、互補中成全。

「心工藝運動」 讓真善美之心常存
這或許正是AI時代最不能被外包給機器的能力,一個學工藝的人,長期與材料、工具及製造技術相處,會使人逐漸體會,工藝從來不只是「手作」,表面上,工藝在造物;深層而言,工藝其實在造人,一件器物的完成,需要手的實踐、腦的思考,也需要心的判斷。工程使想像得以實現,人文使技術具有意義;理性讓我們精準,美感讓我們感受;AI提供能力,HI決定方向,「工藝」二字,本身正包含這種完整性,「工」是技術、工程、方法與實踐;「藝」是文化、美感、創造與人心。有工無藝,科技容易只剩效率;有藝無工,理想也可能無法實現,工與藝相生,才形成智慧,因此,我認為AI可以重新理解為三個層次:第一層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代表科技能力;第二層是Human-heart Intelligence,代表文化、倫理、美感與生命關懷;第三層則是AI!─Artisanal Intelligence,代表科技與人文融合後形成的「工藝智慧」,這個驚嘆號,是一種文明提醒。
然而,理念不能只停留在論述,如果工藝AI!是一個文明命題,那麼我們需要的,更是一場實踐,工藝中心稱它為「心工藝運動」,所謂心工藝,不是要求每個人都成為工藝家,而是將工藝精神重新帶回教育、科技、產業與日常生活;做事,多一點頂真;待人,多一點心善;造物,多一點器美,讓真、善、美之心常存。未來的工程師,在寫程式之前,能否先理解程式將影響誰?AI研究者在追求模型效能時,能否同時思考倫理界限?企業在提高生產效率時,能否關心人的尊嚴與環境代價?教育在培養「會使用AI的人」之外,能否更重視「知道為何使用AI的人」。
科技應加入文化、美感、倫理與生命關懷
臺灣下一階段的AI教育與人才政策,更應該增加哲學、倫理、美學與文化實踐;大學應建立AI與人文藝術HI共同授課、跨域合聘及社會實踐機制,甚至,應該把「心工藝」視為AI素養的一部分,因為真正的AI素養,不只是Prompt怎麼寫、模型如何用,而是人是否具有判斷科技方向的能力,誠如文化部李遠部長於二○二五臺灣工藝季開幕記者會所言:臺灣不單單只是一座科技,未來更是一座「工藝島」。
下一步,我們能否在工程科技的厚實基礎上,加入文化、美感、倫理與生命關懷,走向具有自身文化主體性的智慧文明?答案不只在晶片,也在人心。當人人頂真做事、心善為人、器美造物,真善美之心常存,則人人都是工藝人,日日都是工藝日,這正是AI世代最需要的一場「心工藝運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