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平洋快訊




從對美談判看台灣經濟結構的虛與實-為何壽險資金大量買美債,美方仍重視台灣赴美投資?

文‧陳錦稷

近期台美經貿磋商中,美方多次希望台灣「加大在美國投資」。台灣企業預計對半導體、AI應用、電子製造服務(EMS)與能源等關鍵領域投資二千五百億美元;另一方面,政府擬透過信用保證等方式,提供最高二千五百億美元額度,協助企業——特別是資源相對有限的中小企業,赴美進行供應鏈布局。

若從資本流動來看,台灣對美投資早已名列前茅。據統計,台灣壽險業海外投資規模已突破新台幣二十五兆元,多數鎖定美元資產。既然資金早已大規模支撐美國債市,為何美方仍強調「投資不足」?

這背後隱藏著台灣經濟三十年來最深層的結構性失衡:金融帳上的「虛擬轉移」,與實體經濟的「戰略布局」存在巨大斷層。這不僅是壽險業的配置問題,更是台灣經濟發展模式在地緣政治巨變時面臨的轉型壓力。

國際收支的宿命:壽險業作為出口緩衝。解析此現象須從國際收支帳談起,台灣是長期賺取大量外匯的經濟體,經常帳順差占 GDP 比率長年維持在十%以上。這意味著台灣每年靠出口賺進大量美元,但根據會計恆等式,經常帳順差必然對應金融帳淨流出。若這些美元全部換回台幣留在國內,將引發台幣劇烈升值進而壓垮出口,資金氾濫更會推升房價。

這就是《經濟學人》形容的「台灣病」:高度儲蓄、有限投資。在此結構下,累積三十三兆元資產的壽險業被迫成為出口的緩衝。由於國內缺乏足夠規模且收益穩定的長天期資產,美國債券市場成為資產負債管理的必然歸宿。

然而金融投資與實體投資不同。為何壽險業買爆美債,美方仍不滿足?關鍵在於「投資本質」的差異。壽險業做的是「金融投資」(Portfolio Investment),追求利差收益與資本利得,雖有助於維持美國債券市場流動性,卻無法直接帶來就業或提升技術產能。

美方希望的是「外國直接投資」(FDI)。在地緣政治帶來供應鏈重組與「友岸外包」的經貿戰略下,美方看重的是半導體、AI 與綠能產業將實體建廠與技術人才帶到美國本土。金融帳上的資金是「虛」的,隨時可能撤走;產業供應鏈的落地則是「實」的,關係到美國的國家安全。這反映出台美關係中,資金供應與戰略依附的不對稱性。

談到實體投資,就不能不提目前台美談判中的關鍵障礙:ADTA(避免雙重課稅協定)。對台灣企業而言,赴美建廠面臨沉重的稅務負擔。在缺乏 ADTA 下,企業在美利潤除了繳納所得稅,利潤匯回台灣時還須面臨 三十%的預扣稅。這種稅務成本抑制了產業落地美國的誘因。因此,台灣應將 ADTA 簽署列為實體投資的先決條件。透過協定將預扣稅降至十%左右,不僅提升企業競爭力,更是台美關係從單向資金支撐轉向雙向實體合作的法律基石。

這場賽局亦揭露台灣投資環境的困境。台灣不缺錢,缺的是「能讓長期資金落地的管道」。過去儘管政府引導壽險資金投向基礎建,但進展有限,關鍵在於制度僵化:基礎建設證券化(REITs 2.0)法制化緩慢;而綠能電網、長照與社宅等具潛力的領域,常因行政法規限制,缺乏法人參與的商業模式。當國內缺乏標的,資金自然外溢。這造成諷刺的現象:台灣資金在國外支持美國建設,而國內的淨零轉型卻因預算有限而停滯不前。

戰略建議:重建資本管理與國家實力。台美談判的壓力是給台灣經濟的一次體檢。那二十五兆元的海外資產是台灣巨大的戰略籌碼,政府應引導資金投入國內基建,如智慧電網與儲能系統,強化本土競爭力。

同時,我們應將金融配置與產業投資進行綑綁,以「實體投資」作為籌碼,爭取更平等的稅務待遇,而非單方面輸出資本。台灣必須從「代工思維」轉向「資本管理思維」。一個強大的國家,應具備引導資本落地的能量。唯有讓資金在本土落地生根,將數字流動轉化為實體建設,台灣才能從被動的資金供應者,轉型為具備戰略自主權的經濟強國。這不僅是金融管理的課題,更是台灣發展最迫切的制度變革。

〈本文作者卓越雜誌總主筆、中信金融管理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