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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險會計新制下的匯率風險管理-避險比率下降是否加劇台幣升值壓力?

文/陳錦稷

美國外交關係協會資深研究員Brad W. Setser 指出,壽險匯率會計新制透過降低避險誘因,可能在效果上增加美元需求,減輕央行於關鍵時點進場調節的壓力。此一觀察並非全無依據,但若直接將制度調整等同於匯率操縱,則忽略台灣金融體系的結構背景與監理目的,論述仍嫌簡化。

央行雖然說明壽險匯率認列會計新制屬金管會職權,並重申僅於市場過度波動時進行雙向調節,其制度與技術層面的說明大致成立。惟從學理角度觀之,更值得關注的問題在於:會計制度調整是否透過影響大型金融機構之避險行為,改變外匯市場的動能結構與匯率調整路徑,仍有進一步觀察與檢證的必要。

壽險匯率會計新制的實際效果,確實在於削弱原本於台幣升值時出現的反向避險力道。當外幣債券匯兌損益得以分年攤提認列,壽險業者不再因短期匯率波動而被迫即時回補避險部位,「逢升即拋美元」的市場機制因而趨於弱化。

舊制下,壽險面對龐大未避險部位,台幣一旦走升,帳面盈餘立刻承受壓力,觸動資本適足性壓力,迫使壽險業在短時間內集中進行避險。在匯市中形成穩定器,使升值壓力得以即時消化。然在新制與監理訊號明確不要求回到高避險比率的情況下,市場少了一道自動煞車,升值動能更容易在短時間內累積。

這樣的結構轉變,也改變了匯率波動的型態。過去台幣升值往往伴隨大量避險拋匯,走勢相對平緩;如今,升值壓力將在市場預期與情緒推動下集中釋放,使短期價格尖峰的風險顯著上升。二○二五年五月初,新台幣在兩個交易日內急升逾六%,盤中一度逼近二十八.八元,正是恐嚇性避險,大幅推升避險成本,造成互相踩踏的具體寫照。

當時市場將台美貿易談判、匯率條件與政策訊號過度連結,出口商與壽險集中調整部位,短時間內推高匯價。事後雖迅速回穩,但這類短暫尖峰,對出口報價、資產負債管理與市場信心的衝擊,遠大於可預期、漸進完成的台幣升值路徑,這也正是匯率政策真正需要防範的風險。

從宏觀角度觀察,台幣匯率走勢,早已不再僅由貿易順差單一因素所決定,而是「經常帳長期順差」與「資本帳長期外溢」交織的結果。一方面,對美出口與科技產業持續帶來穩定外匯收入;另一方面,壽險、銀行與大型企業多年來將龐大資金配置於海外債券、股權與替代資產,使順差資金形成以美元為主的長期資本外溢循環。

在此結構下,新台幣匯率帶有金融市場資產的性質,而不只是貿易價格的反映。外資在台股掌握龐大部位,使匯率走勢與全球風險情緒高度同步:風險偏好回升時,新台幣偏強;一旦市場轉向避險,資金撤出,匯率也可能迅速回貶。這種雙向擺盪的特性,本身就提高了台幣長期維持在極端強勢名目水準的難度。

也正因如此,多數國際機構對台幣走勢的判斷,並未建立在「一次性大幅升值」的情境之上。國際大型投資銀行,對二○二六年的主流預測多落在三十元上下,描繪的是一條溫和、有秩序的升值路徑,而非短時間內跳升數元。

值得注意的是,央行雖一再強調不設定匯率目標價位,但市場參與者仍高度依賴央行在關鍵價位的歷史反應。這種「制度上不說破、行為上被解讀」的落差,正是國際輿論容易產生誤解的根源。特別是在選舉年或地緣政治不確定性升高時,資本流動對政策訊號的敏感度提高,即便原意在於金融穩定,也更容易被解讀為策略性的匯率干預操作。

與其爭論台幣是否被刻意壓低,不如正視制度改變後,升值路徑是否仍然可預期、可管理。Setser 的批評點出了壽險行為對匯市的實質影響,但忽略了新制的核心目的,在於避免短期匯率波動扭曲長期經營,而非替央行創造操縱工具。

真正的政策挑戰在於:匯率政策訊號必須事前清楚明白,避免市場誤判;壽險、出口商與大型資金應被引導採取中長天期、規律性的換匯與避險策略,降低集中踩踏的風險;監理上更應要求節省下來的避險成本,轉為匯率風險準備,厚實外價金,提升整體金融體系韌性。

壽險匯率新會計制度確實讓台幣更容易升值,但真正的風險不在於「會不會升」,而在於「升得是否過快」。若缺乏穩定的政策框架與市場緩衝,短暫而劇烈的尖峰,才是對實體經濟與金融穩定最具破壞力的情境。

本文作者卓越雜誌總主筆、中信金融管理學院教授